关于印度的克拉拉邦,我曾设想过很多个关键词,比如共产主义、武术之乡、全印度最高的识字率和人均寿命、基督教、母系继承制、女性人口多于男性。

《误杀瞒天记》和莫莱坞、甚至包括郑和。

结果在研究的过程中突然发现,克拉拉邦文化最重要的载体——,Malayalam语,一种回文体的语言名称,我们这里简称马语,开头我们听到的歌曲便是由这种。

被称为天使之音的马语演唱的,一首老电影歌曲AAYIRAM KANNUMAYI。

马语被谷歌认证为"印度最难学的语言",也是公认语速最快的语言之一,本地人聊天像机关枪扫射,可这门语言唱起歌来,却被称为"天使之音",因为马语有56个字母。

是印度音色库存最富裕的语言,大量词尾落在元音和鼻音上,说快了是连环炮,拖长了就自带混响,古人给这门语言起过一个外号叫"宝石与珊瑚",泰米尔语和梵语 就像红宝石和红珊瑚。

串在一条项链上 浑然一体,这样的语言不拿来唱歌,可惜不可惜,这串项链是怎么串起来的,我们后面再说,先来看看说这种语言的地方。

克拉拉邦在印度次大陆的西南角,夹在西高止山和阿拉伯海之间,是一条南北狭长的绿色地带,讲了三期的法国计量单位这次要失灵了,因为克拉拉邦只有约十四分之一个法国,是我们这个系列目前最小的邦。

但这条小绿带上住了约3500万人,密度是印度平均水平的两倍左右,每年夏天 印度人最盼望的西南季风,登陆次大陆的第一站就是克拉拉,气象部门每年都要庄重地宣布一次,"季风已抵达克拉拉海岸"。

全印度的农民听到这句话才算踏实,季风带来的丰沛降水,养出了这里铺天盖地的椰林,克拉拉这个名字的其中一种解释,就是"椰子的土地",内陆还有一片纵横交错的潟湖水网。

被称为回水(Backwaters)人们住在水边 出门靠船,游客则租一艘椰壳船屋在水上漂一天,这里的旅游宣传语起得也不客气,God's Own Country,神的自留地。

但神的自留地也有神的脾气,2018年8月 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雨,让全邦十四个县全部拉响红色警报,水库集体开闸 洪水漫过村庄,近500人遇难 上百万人撤离,是克拉拉近一个世纪最大的洪灾。

五年后 这场洪水被拍成了电影《2018》没有超级英雄 主角是渔民、司机和普通官员,渔民们开着自家渔船驶进被淹的街道,从屋顶上一个个接走被困的邻居,这部电影成了当年马语影坛的票房冠军,还被选送去参评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。

这部片子我会在近期专门讲一期,而灾难并没有停在电影里,2024年7月30日凌晨,瓦亚纳德地区连续暴雨后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,254人遇难 还有118人失踪,遇难者大多是茶园和豆蔻园的工人。

灾难发生时他们正在熟睡,西高止山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,也是一座越来越留不住雨水的山,风景越好的地方 山越经不起折腾。

要理解克拉拉为什么和印度其他地方不一样,得先从两千年前的一粒胡椒讲起,西高止山的山坡上盛产胡椒,在古代欧洲 这东西被称为黑色黄金,罗马人乘着季风横渡阿拉伯海,用整船的金币来换克拉拉的胡椒。

古罗马学者普林尼曾经抱怨,帝国的黄金都流进了印度的口袋,当年的贸易中心是古港穆吉里斯,一座在史料里富得流油的城市,后来毁于14世纪的一场大洪水,连遗址在哪都争论了几百年。

既然全世界的商船都往这里跑,那全世界的宗教也就跟着上了岸,按照当地基督徒的传说,公元52年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的多马,乘商船在克拉拉登陆传教,这个说法无从考证。

但可以确定的是,克拉拉的基督徒群体确实古老到超乎想象,早在欧洲殖民者到来的一千年前,这里就有了成规模的基督徒社区,被称为圣托马斯基督徒,今天基督徒约占全邦人口的18%。

伊斯兰教来得也不晚,据传建于公元629年的切拉曼清真寺,被认为是印度最早的清真寺,那时穆罕默德本人还在世,阿拉伯商人不是来传教的 是来做生意的,顺便把信仰留在了香料码头。

今天穆斯林约占全邦人口的27%,还有犹太人,科钦的犹太社区经营了上千年,留下一座帕拉德西犹太会堂,和一条至今还叫"犹太街"的老街,所以克拉拉的宗教版图在印度是独一份的。

印度教徒只占一半多一点,剩下将近一半是穆斯林和基督徒,三大宗教在一个邦里凑齐了整队,这在印度是什么概念,我们讲过的北方邦,一场宗教节日游行都可能演变成冲突。

而克拉拉给外界的长期印象,是各过各的节 互相蹭饭吃,蹭饭的时候 桌上还可能有一道,在印度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的菜,牛肉,在牛被奉为神圣的印度。

克拉拉人大大方方地吃牛肉,香料爆炒的牛肉粒配帕罗塔饼,是全邦人民的心头好,不分印度教徒穆斯林还是基督徒,前几年印度多地收紧牛肉禁令,克拉拉的政客干脆在街头支起大锅。

当众炒了一场牛肉宴,一道菜 就能看出这个邦的成色,当然 表面之下有没有暗流,后面细说。

1498年 一个改变历史的人上岸了,达伽马绕过好望角横渡印度洋,在克拉拉的卡利卡特登陆,欧洲到印度的新航路就此打通,葡萄牙人很快发现,做生意不如抢生意。

炮舰开进香料海岸,垄断贸易 排挤阿拉伯商人,香料码头的规矩从此改写,这段历史我在《Sambhavam Adhyayam Onnu》那期解说里讲过,感兴趣的可以回去看看。

不过在达伽马之前将近一百年,另一支船队早就来过这里,而且规模大了不止一个量级,郑和七下西洋 几乎每次都要停靠卡利卡特,明朝人管这里叫古里国,随行翻译马欢在《瀛涯胜览》里。

详细记下了古里的物产、风俗和交易规矩,说当地人算账不用算盘,掐着手指头就能算清 分毫不差,郑和第一次下西洋,就在古里立碑留念,碑文写道 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。

民物咸若 熙皞同风 刻石于兹 永示万世,而按照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,1433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,就病逝在古里附近的海上,如果这个说法属实,那这位航海家的人生终点。

就是克拉拉的海岸线,郑和的船队没有留下殖民地,但可能留下了一样东西,科钦海边至今立着一排巨大的悬臂式渔网,四根木杆挑着网 像巨人的手掌伸进海里,当地人管它叫Cheena vala。

直译过来就是"中国渔网",关于它的来历有不同说法,一说是郑和船队传来的,一说是更早的华商带来的,无论哪种说法,"中国"两个字就明明白白写在名字里。

而且马语里带"中国"的还不止渔网,本地人炒菜的铁锅叫cheena chatti,直译是"中国锅",腌菜用的陶罐叫cheenabharani,直译是"中国罐",锅碗瓢盆里全是古代贸易的回声。

中国人走进克拉拉的厨房,多半会觉得眼熟,上一期泰米尔篇我们说过,泰米尔商人在泉州留下了碑文和神庙,这一次轮到我们的船队,在人家的海岸线上留下了渔网。

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两端,就这样你来我往了上千年。

说回宗教,三大宗教同处一邦 大部分时候相安无事,但树大了总有枯枝,我讲过的《喀拉拉邦故事》上下两期,说的就是当地女孩被诱导皈依,最终被带往战乱地区的故事。

这部电影当年在印度掀起轩然大波,支持者说它揭露了真实存在的宗教骗局,反对者说它夸大数字 是政治宣传片,双方吵得不可开交,连片方宣传时用的数字都被迫改了口,一部电影能吵成这样。

恰恰说明宗教在这里是多敏感的话题,另一个把全邦搅动起来的争议,发生在萨巴里马拉神庙,这座供奉阿亚帕神的山顶神庙,按传统不允许10岁到50岁的女性进入,理由是阿亚帕神终身禁欲。

不宜见到育龄女性,2018年印度最高法院判决,禁止女性进庙违宪 必须放行,判决一出 全邦沸腾,保守信徒上街封路,女性活动人士组团上山。